怡园酒庄酿酒师 李衍彦:关于酿造,土地拥有最终决定权

作者:

李溢知、孙三好

来源:

GLASS Official

发布时间:

2026-10-21

 

 

“时间是酿造的尺度,也是酿酒人判断的尺度。采收季一年年循环反复,酿酒人也在等待与试错里,日渐明白什么时候该相信经验,什么时候需要重新学习。”

 

李衍彦(Yean)是怡园酒庄的首席酿酒师。2006年,他从马来西亚来到山西,从翻译和酒窖里的琐碎工作开始,在怡园度过了近二十年的酿造时光。二十年间,他经历了数个不同的年份,也经历了反反复复的验证,如同发酵后的酒液静置下来,渣滓沉底,澄澈浮起,最终沉淀出面对土地与酿造时越来越清晰的分寸。

 

PART 01

成为酿酒师

 

 

葡萄一旦剪下,就收不回枝头。这是酿酒一年里最难回头的决定。

 

李衍彦做出这个决定的办法,有时候甚至不依赖化验数据,而是走进地里,边走边摘几粒放进嘴里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会感受葡萄皮是不是还带着青涩,丹宁是否粗糙,糖和酸是否平衡;也会看叶片、葡萄梗的木质化程度,以及整株葡萄树是不是已经停止生长。每隔三四天走一轮,就大概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采了。

 

化验结果要等葡萄入罐后才出来,但通常和他预估的相差不远。他和同事会拿这个开玩笑打赌,输的人请一碗面或者一杯酒。

 

“某种程度上,这就是‘开盲盒’。”他说。这是一种手艺人的直觉,靠年复一年地练习,慢慢融进身体里。像老农捏土知墒。可这番身体记忆和职业训练,并非与生俱来。

 

 

2006年,他第一次从马来西亚来到山西的怡园酒庄时,只打算待一个采收季。采收季里,他一边为当时的首席酿酒师Ken Murchison做翻译,一边参与酒窖里的工作。那段时间,他逐渐被Ken对这份工作的投入所吸引。加之当时的怡园还很年轻,正在不断尝试新的品种、寻找新的可能。

 

于是,当采收季将尽,Ken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时,他几乎没有怎么考虑就答应了。“答应之后只打了一个电话回家,就这样决定了。”那时他并未意识到,这个看似仓促的决定,会把自己留在山西近二十年。

 

那时候的他初入行业,对酿造和种植几乎没有自己的经验。他后来回忆,自己关于这两件事的知识,大多来自Ken,而Ken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——“Winemaking is a combination of art and agriculture, guided by a watchful eye on science.”(酿酒是一门融合艺术与农业的工艺,需要以科学的敏锐眼光来把控。)——对他影响深远。

 

但当被问起Ken究竟教会了他哪一件改变酿酒方式的事情时,他却说,没有一个具体的事件。“整个过程是随着时间自然发生的。”

 

最开始的两年,他更多做着琐碎而重复的工作。比如记录葡萄园、清洗酒窖、翻译邮件、给葡萄树的生长拍照存档,再确认Ken安排的活有没有做完。葡萄每天在变化,他也在每天的工作里,跟着葡萄的生长节奏,一点点熟悉了葡萄园与酒窖。

 

可种植与酿酒,并不总由人说了算。在山西的第二个采收季,葡萄已经接近成熟,忽然连下了两周的雨。雨停之后地里仍有积水,得多等几天才能进地,只能眼看着葡萄在雨中开始裂开,灰霉菌跟着蔓延。那一年最终只能酿造入门级别的酒,导致后续几年间有几款产品断供。

 

那时的怡园还在不断试错,年轻的李衍彦也一样。回望那段时光,他承认:“酒庄没有找到自己的风格,几乎什么都想试,没做可行性评估就直接做。”因此做了一些现在看来“灾难性”的决定。至于究竟是哪一个,他打趣地回答道:“这个我就不说了,哈哈。”

 

经过两年的学习和试错之后,他第一次有机会独立完成一款酒。2008年,庄主陈芳提议让他做一款与怡园现有产品完全不同的酒,并给予他充分的自主空间。李衍彦买来几只开口式发酵罐,尝试用环境中的野生菌进行自然发酵。“没有人知道这些菌会不会发酵,以及如何发酵。”结果这款酒的表现令人惊喜,他将其命名为“奏鸣曲”(Sonata)。

 

“奏鸣曲”获得了一个小奖,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“还算可以”,但同时也明白,距离成为一名真正称职的酿酒师仍有漫漫长路要跋涉。2014年,Ken退休,陈芳问他能不能接手,他这才算正式接管酿酒师的工作。从抵达山西算起,间隔了八年。

 

 

PART 02

经验从何处来

 

 

对一名成熟的酿酒师来说,丰收往往不在于一个瞬间。

 

不是获奖一刻,不是采收那天,亦不是开桶刹那。二十年的酿造手艺,最终沉淀下来的丰收,兴许是一种来自身体与直觉的判断:什么时候该采,什么时候还要再等一等。什么样的葡萄应该怎样处理,以及什么时候应该承认,一种尝试并不适合继续。

 

“判断是靠多年的经验慢慢累积而成的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几年我才敢‘开盲盒’,因为心里大概清楚葡萄园会给我们什么。”如今到了葡萄成熟期,李衍彦会反复走进葡萄行间,依靠经验看颗粒和果穗的大小,以及叶片数量与结果量是否平衡。相比化验单上的数字,人的口腔、人的手、人看天的眼神,能够更细腻地捕捉到果实的情绪与状态。

 

 

这种判断,首先是在土地上形成的。在山西工作的这二十年,让李衍彦很熟悉这里的葡萄每一处幽微的变化。可当这套经验被带到怡园位于宁夏的种植区时,它却失效了。“完全不成立,因为是两个不同的风土。”他表示。同样是霞多丽,在山西,12度左右的酒精度已经可能达到他认为合适的风味状态;到了宁夏,却往往要13度以上才会出现类似的成熟感。

 

 

“山西的土壤储水性较好,有些年份甚至可以不依赖灌溉,葡萄皮因此通常没有宁夏那么厚。当地偏冷凉的气候,又让葡萄呈现出相对清爽明亮的风味。到了宁夏,土壤储水性较低、积温更高,葡萄园容易缺水,光照管理也必须更加谨慎。”因此,同样面对一株葡萄藤,酿酒师所做的选择也必须跟着土地发生变化,不能只依赖过去已经验证过的经验。

 

 

李衍彦认为,一项新的尝试是否值得留下,同样需要交给时间验证。能不能陈酿,能不能跑长线,能不能保持稳定,是他如今最看重的几个标准。一个新方法至少要观察三到五年,甚至更久,才能知道它究竟是一时有效,还是足以成为长期的选择。

 

酒庄曾经种植过白诗南,前后试了十几年,能够成功酿成酒的年份却不到一半,稳定性始终不足以支撑一条可靠的产品线。想继续尝试的是庄主陈芳,两人商量后,最终还是决定拔掉葡萄藤。

 

他对此相当坦然,认为:“葡萄酒酿造其实是农业活,能种什么、酿造什么,一切都以当地风土为先。”二十年的经验并没有让他觉得,酿酒师可以拥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。土地本身,才拥有最终的决定权。

 

 

学会“等待”,是李衍彦在酿造中收获的重要经验。他逐渐发现,很多时候,只要多等7到10天,葡萄的风味就可能从“好”变成“非常好”。2019年就是这样。原本预判会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年份,因为9月中旬到10月上旬几乎没有下雨,他们最终又在葡萄园里多等了两周。等来的结果,是酒庄过去少见的丰收年。

 

“Passion和Patience听起来很像,”李衍彦说,“这两个词恰好最能描述这个过程。”葡萄一年接一年地成熟,酿造一轮接一轮地进行,有些成果很快能显现,有些则要交给时间,在下一次丰收到来之前,才会缓缓显现。

 


 

来源:
GLASS Official,2026年10月20日《一颗葡萄的答案》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VSswqBxMZ2yOEroVtttKMA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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